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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败者的春秋:华夏边缘(三)——吴国人是谁

未知 2019-05-20 17:43

五 吴国人是谁

各种文献记录都表明,吴越两国是同族,而和中原的诸夏,有明显的区别。

《史记》里说,越王勾践是大禹的后代,也就是说,属于颛顼系统(大禹是颛顼的孙子)。这么处理很正常,在华夏的观念里,颛顼是天下蛮夷共同的祖先。

吴国的情况,却比较奇怪。

成公七年(公元前584年),吴国进攻郯国,郯国只能求和。鲁国的季文子评价说:

“中国不振旅,蛮夷入伐,而莫之或恤,无吊者也夫!”

中原国家不修军备,蛮夷入侵,没人忧虑这件事,这是缺乏善人的缘故啊。——这话说得很清楚,吴国是蛮夷。

但襄公十二年(前561年),吴国国君寿梦去世,鲁襄公“临于周庙”,就是到周庙去表示哀悼,《左传》并且强调说,这是合于礼的,因为哀悼同姓,就该到周庙去。——照这么说,吴国也是姬姓国。

鲁哀公十三年黄池之盟(前582年),吴国和晋国争着先歃血,吴王夫差更是强调说:“于周室,我为长。”俨然是以周朝宗室的老大哥自居。

司马迁显然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的。《史记》三十篇世家,《吴太伯世家》是第一篇,力压功勋卓著的齐太公和德艺双馨的鲁周公。司马迁笔下,吴国始祖的故事是这样的:

吴太伯,太伯弟仲雍,皆周太王之子,而王季历之兄也。季历贤,而有圣子昌,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,于是太伯、仲雍二人乃奔荆蛮,文身断发,示不可用,以避季历。季历果立,是为王季,而昌为文王。太伯之奔荆蛮,自号句吴。荆蛮义之,从而归之千馀家,立为吴太伯。

太伯和仲雍,是周太王的儿子,季历的哥哥。季历很贤明,又生了个大圣人姬昌,所以太王就有了传位给季历,从而传位姬昌的心思。但是老爹和弟弟很厚道,不忍心废长立幼,好在两个当哥哥也很自觉,就离家出走,而且剪短了头发,刺上了纹身,表示违背了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”的孝道,绝不配当继承人了。

太伯、仲雍跑到了“荆蛮”,这是个很宽泛的概念,可以指长江流域的广大地区。后人一般认为他们是到了今天苏南太湖区域,甚而精确到无锡。在这里,太伯得到了当地土著的拥戴而建国。按照当地越语的发音,国号是“句[gōu]吴”,就像越国国号是“於[wū]越”一样。

照这么说,吴国的统治者和普通民众是两个不同的族群。不论是中国史还是世界史,这种情况倒也都不罕见。

太伯、仲雍让天下给季历,这个故事当然是中原诸夏一直在讲的。问题是,他们谦让后究竟跑到了哪里?争论就比较多了。中原有个虞国,向来自认为,大家也承认是仲雍的后代,司马迁解释这个问题说:周武王伐纣灭商之后,对这两个叔爷爷很感念,寻找他们的后代。于是找到了仲雍的孙子周章,因为周章已经是吴国国君了,所以只是给予封号,但不必赐土。周武王就在中原地区又封给了周章的弟弟一个国家,叫做“虞国”。

所以仲雍的后代有两个封国,“其一虞,在中国;其一吴,在夷蛮”。其实虞就是吴,两个字古音相同,可通。

这个解释倒也很圆满。

有人不相信太伯谦让的故事,更倾向阴谋论,就是季历、姬昌父子谋夺继承权,太伯、仲雍这两个继承顺位在前的只好逃亡,一路逃到了苏南,至于断发文身,是为了乔装改扮避人耳目。

还有传统文化的热爱者(比如钱穆先生),认为太伯的故事展现了西周创立者的眼光高远气魄瑰玮。选择最优秀的下一代继承祖宗基业,而指派虽然不如继承人,但也非常优秀的下一代向长江流域开拓,从而西北和东南呼应,对商王朝形成一个C形包围圈。没想到最终周武王灭商太轻易,所以埋伏在东南的这记厉害杀招,反而成了闲棋冷子,一下子就被遗忘了整整五百年。

上述说法看起来花样百出,其实倒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都承认吴王是太伯之后。

还有另外一派观点,就是认为当时吴国和越国一样,不论君臣百姓,相对华夏而言,就是另外一个族群,自称太伯之后,是攀附。

他们认为,以商周之际的地理认知和交通条件,太伯从关中一路跑到苏南太湖去,根本不现实。

然后,《史记》里的吴国世系也显然有问题。从太伯开始的头五代是华夏风格的名字,第六代开始就画风大变,熊遂、柯相、鸠夷立、馀桥疑吾、柯卢……这些名字一看就很蛮夷。很可能,这些蛮夷的名字才是真实的吴国世系,头五个反而是为了拉关系后补上去的。

至于考古上的证据,也不能作数。因为吴国贵族既然仰慕中原文化,所以器物制作模拟中原是最自然不过的选择,采购收集中国货,一定也很积极。

正因为吴国是蛮夷,所以它在《春秋》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《左传》才会哀叹“中国不振旅”。

至于鲁襄公认吴国是同宗,那是有政治考虑的。当时晋国衰落,鲁国怕被齐国欺负,于是抱大腿神功发动(这种事鲁国向来眼明手快),给了吴国国君最想要的华夏身份,以换取新的强权的庇护而已。也正因为知道吴国其实并不是姬姓,所以后来鲁昭公才敢不管“同姓不婚”的原则,娶吴国之女为妻。

这里面许多细节,当然均属猜测,但确实很合乎人情事理。太伯的例子相关材料太少,吴国到底是不是太伯之后现在既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。但直到在受到西方现代的民族主义观念影响之前,华夏周边的少数族群,把自己想象为,也被华夏指认为华夏的一个流落在外的支系,一直是非常流行的现象。那些传说形成、演变、完善的过程,确实可以清楚梳理出来的。

也不只是中国人如此。前面我们提到过希腊-罗马的传说人物埃涅阿斯。他本是《荷马史诗》中的人物,是特洛伊的影响,荷马只说,特洛伊城破的时候他没死,跑到其他地方建立了城邦。——荷马时代所谓其他地方,大概还是不出爱琴海沿岸的。

但到了公元前六世纪,就有了埃涅阿斯到了“西土”的说法,希腊人说西土,就类似华夏人说荆蛮,是个辽阔而含混的概念,但再后来就精确到了意大利。因为希腊文明是众人仰慕的对象,所以生活在意大利的不同族群,都喜欢和希腊人套近乎,也就往往都喜欢以埃涅阿斯的后裔自居。

后来罗马人崛起,罗马人在意大利众多城邦的竞争中胜出,也垄断了自称是埃涅阿斯后裔的权力。再后来罗马征服希腊,就可以将这个行为亲切的称为“为特洛伊的祖先报仇”(换成《左传》式的表达,可以叫“修先君之怨”)。

《希伯来圣经》(即基督教的《旧约》)里说,始祖亚伯拉罕有个妾生的儿子,叫以实玛利。这孩子被大老婆放逐,但上帝对之却不无眷顾,三次许诺他的后代“必为大族”。

后来,就有阿拉伯的伟大先知穆罕默德,自称以实玛利的后裔。当然,在《古兰经》的叙事里,以实玛利被提升到类似吴太伯,也就是亚伯拉罕的合法继承人的地位。

总之,文化落后的族群从文化先进的族群的传说里,找个人物认作祖先的攀附现象,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,一直都很流行。

但是,好像确实很少有哪个族群,把这种思维运用得像华夏这样成功。有了关于共同祖先的彼此认同,就不断有本来未知的世界,变成华夏边缘;而年深日久,边缘也可能变成新的重心。